落雪的日子里,天空中皆是灰蒙蒙的,倒是因着过上元佳节,将这边陲小城也点缀的灯火通明。

  三人一路飞驰,待到入城时,长街上造型各异的花灯早已是接连成片。

  更是有那做工极为精致讲究的仙音烛和转鹭灯,悬空高高的挂着,一阵风吹过,红灯随风而舞,灯面上描绘精巧的百花图案也轻轻柔柔的映射在街面上,将尽是白雪的青石板衬成红彤彤的一片,极为喜庆热闹。

  “今儿倒是个难得的热闹,”颜济轻手勒住缰绳,好让马儿放缓了脚步。

  大宛马驮着几人,在人头涌动的街面上缓缓的游离着,偶尔的打一声响鼻,那稀薄泛白的空气便随着唇瓣的开张从口中喷扑而出。

  “擎苍,”似是想起了什么,忽而他一歪头,用着那特有的吊儿郎当语气说道,“那一群人大抵是明日便到了吧?”

  宋燎恩闻声眉头似是几不可闻的蹙了一下,本是俊朗的面容上也罕见的闪过几屡不耐,“嗯。”

  “嗯”颜济闻言夹紧了马腹,三两步赶上宋燎恩。他先是觑了身后一眼,瞧着陈庆没有跟上前,这才放心着压低了嗓子,“这许多年了,我瞧着只有那无忧小娘子倒还得了你几分真心,不若趁着今日花灯庙会,你同她一齐出来游玩,也好将那件事知会她一声?”

  可过了许久,却是见宋燎恩依旧是稳稳的走在身侧,并未出声回应。颜济恐他这话儿被鼎沸的人群淹没在人潮中,干脆伸出手一把扯住了宋燎恩所骑之马的缰绳,“我这也是为了你着想,你倒是说句话。”

  马儿忽然停下脚步,宋燎恩这才回转过头,他望着颜济的脸唇角微弯,露出了两只梨涡,“你何以见得我待忧娘不同?”

  颜济望着宋燎恩如沐春风的笑容,不屑的撇了撇嘴。

  他自幼便同宋燎恩相识,年少时共同进读于宗学,而后又随着他南征北战多年,对宋燎恩的了解,于这世上他敢说第一,便无人再敢称第二。

  宋燎恩此人,便如那长在北地的桔,内里是一副黢黑的心肠,而面上生的却是温润俊朗。于常人而言并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,倒是对于入了他眼的人,也算是个可依仗信任的。

  而那忧娘,思及至此,颜济不住扬了扬眉眼尾,

  那欢脱的性子,更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儿一样,总是让人忍不住生出几分恻隐之心来。

  “北疆局势愈加不稳,而陈庆又是可用之人,他们兄妹二人”颜济收回了平日里的流里流气,言语中竟露出了一丝不忍,

  “于情于理,此时更应安抚才是。”

  宋燎恩点点头,他伸手扯回北颜济握在手中的缰绳,淡声道,“此事我自有定夺,走吧,先回府。”

  言罢,便轻抬软鞭,大宛马随即涌出人群,马蹄声声,一路向北街行去。

  待到入了府时,这天儿,才算完完全全的黑了下来。

  因着过节,府内自然也是着重装点了一番,阖府上下,皆是挂上了喜庆的福灯,大抵是又因着添了女主人的缘故,短短几月,昔日里森严冷清的将军府,倒是新奇的增添了几分温暖的气息。

  三人一下了马,便一路过抄手游廊直奔堂厅而来。橙红的烛光在寒冷中影影绰绰,却是为宋燎恩本是苍白的面容镀上了一丝淡淡的生气。

  “夫人,夫人!!”红柳小跑着从院外直奔堂厅而来,顾不得将手中的菜品放下,就满脸激动道,“夫人,将军回来了,正往这面走呢。”

  无忧闻声急忙放下手炉,从圈椅起身就满目笑容的向外迎去。

  刚挑起棉帘,还未待走出屋子半步,却是直直的撞进了一个熟悉而又坚硬的怀抱中,闻着口鼻间熟悉的檀香气息,无忧轻声唤道,“夫夫君。”

  长臂绕过棉帘轻轻的环住了怀中衣衫略显单薄的小姑娘,宋燎恩垂眸望着那张微微抬起,稍显羞涩的面颊,昔日里冰冷的语气,也不禁带上了些许暖意,“穿的如此单薄,怎得还要跑出来?”

  言语中虽是责备,可听得小姑娘却是不禁羞红了耳朵,她仰头轻轻的将小手放进了宋燎恩的大掌中,娇声嗫喏道,“不冷的。”

  掌中的小手温热而柔软,宋燎恩轻轻揉捏了几下,这才不再言语。

  “咳咳,我说,”颜济望着环在门口的两人,眼尾一挑,不禁出声道,“忧娘今日这是备下了什么吃食?这才一踏进院子,便闻到了香味。”

  说着他拍了怕呆立在身侧的陈庆,揶揄道,“也不知陈兄有没有见过今日这吃食,闻着味道,本将军倒是孤陋寡闻了。”

  这轻轻一拍,却是显些将这铁塔般的汉子拍的一个趔趄。

  陈庆尴尬的稳住身形,他单手握拳,略显尴尬的放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。这才望着如猫儿般从宋燎恩怀中探出头的自家妹子,僵硬一笑,“忧忧娘。”

  倒不是因着许久未见,兄妹间的情谊变得淡薄了。

  恰恰相反,只是自幼同无忧相识,在陈庆那清晰得记忆中,无忧哭也好,笑也好,就算是行于市井间讨生活,哪怕苏念师父在世时,她均是那个嬉笑怒骂于形的假小子,从未曾见过她如此,

  陈庆不住搔搔头,于这北疆汉字爽朗的肠肚中,搜刮了好一阵儿才寻得了个切确的词儿,“娇柔”。

  那是他许多年来,从未曾在自家妹子脸上看到过的情绪,今日这猛然一见,倒真是避免不了的受到了惊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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